(来源:潮新闻客户端)
读书这件事,有了新“搭子”。
近日,亚马逊(Amazon)正式推出基于Kindle阅读器的对话式AI阅读辅助工具——“Ask this Book”(问问这本书)。官方称,读者在Kindle阅读器上选中任意段落后,可直接向AI提问与人物、情节或主题相关的问题,AI将立即提供条理清晰、无剧透的回答。
此前,微信读书已经上线“AI问书”功能,能够对选中段落进行翻译、总结或知识点搜索;有不少读者使用谷歌发布的语言大模型Gemini中的视频通话功能,与AI实时讨论书籍内容;更有读者将图书“喂”给AI,直接让模型帮自己总结内容……
有人欣喜于阅读效率的飞跃,有人担忧独立思考的消解。当AI成了新的“读书搭子”,一场关于阅读本质的讨论,正在重新展开。
01
不止于搭子,更是“私教”
毕业多年的陈立一直很喜欢学英语,但读大部头英文原著,对她始终是个挑战。
两年前,她买了一本700多页的英文版《芒格之道》。初读时,陈立总得停下来查询大量专业名词,且翻译工具译出的很多俚语并不准确,读一个章节,花在查生词上的时间常比阅读本身长得多,她的思路总被打断。
直到最近,她发现了一个新方法:用AI的语音通话功能陪读。
“读的过程中,我会打开实时语音通话,告诉AI我在读什么书。遇到不懂的单词和句子时,就直接‘读’给AI听,请它帮我解释一下这句话。”
陈立说,AI目前对于英文的识别能力比较强,即便自己读得不够标准,它也能听懂。同时,AI给出的解释还会结合查理·芒格、比特币及加密货币等背景资料,而不是给出一个生硬的释义,像个耐心的老师。
这种“边读边问”的方式改变了她的阅读节奏,现在,她每天晚上能轻松读完一两个章节,AI总结出的生词和短语,还能直接拿来当复习笔记,“连口语都在不知不觉中进步了”。
把AI当成私教的,不止陈立一人。
浙江大学中文系的硕士生唐棠正在自学AI相关知识,对她而言,AI对于数理基础的解释给她提供了很大帮助。
唐棠拿出最近正在读的《深度学习进阶:自然语言处理》一书,把手机摄像头对准书中的一条公式提问:“这条公式中,输出层神经元的形状是如何计算出来的?”
几秒思考后,AI先肯定了唐棠对细节的敏锐,接着迅速给出了清晰详尽的计算过程,在结尾纠正了唐棠在草稿纸上的演算,并用温和的语气举一反三:“如果我们把10笔数据替换成50笔数据,它的形状会发生变化吗?”
“这比自己查资料效率高太多。”唐棠说,AI能根据用户水平调整给出答案的难易度,这比直接搜索艰涩的资料更有助于吸收理解。
去年11月,AI领域专家Andrej Karpathy分享了自己的读书习惯:第一遍自己读,第二遍让AI解释总结,第三遍进行问答互动。他说,自己已经养成了“把所有东西都扔给AI读”的习惯,而这通常能让自己得到“更好或更深入的理解”。
分析专业、涉猎广泛、解释通俗,这些特点,让AI承担了一个较为成熟的教师角色。
AI会让思考退化吗?
然而,并非所有人都欢迎AI进入自己的阅读小世界。
读者王白有自己的一套阅读方法。她喜欢先读完全书,再做二次整理——梳理框架或是较为复杂的人物关系。
“我必须先自己读,再反刍性地理解。”王白认为,AI的作用和互联网上的书籍解说有些类似,都是快速过一遍剧情后,再理出脉络,“但我不喜欢在阅读过程中被打断。”
对她而言,AI给出的解读是没有“人味”的。王白说,AI或许能在梳理复杂的悬疑类线索或时间线上给予帮助,但涉及人物情感、开放式结局这些主观解读,她还是更愿意去豆瓣、微博看网友的讨论。
“即便我知道AI是基于人类语料训练的,但AI和人给出的解读就是不一样。”王白形容,这是一种“很微妙的交流感、信任感和共情”。
王白提到,自己阅读总结可能比AI更高效。“像我最近在读的《置身事内》,每个章节都有清晰的框架和内容小结,往前翻就能迅速回忆起个大概。”这比“询问AI-得到答案-翻阅原书”的过程要快得多,而且能确保事实的准确性,不被模型的“幻觉”(即模型可能编造它认为是真实存在的或看起来合理可信的信息)所侵扰。
采访中,几位像王白一样的成熟读者纷纷提出了一个共同的疑问:我该在哪个环节使用AI?
对他们而言,阅读过程本身具有不可替代性,而这个过程也在促进阅读能力的增长。他们所共同担忧的是,如果将这部分思考“外包”给AI,读者自身的阅读能力将如何提升?
这些分歧,折射出读者对阅读本质的不同理解。
偏爱使用AI者,用它搭建知识框架、扫清语言障碍,忌惮使用AI者,则担心它成为思维的“拐杖”——当思考的过程得到简化,我们是否还会保留那种在文字中慢慢摸索、在字里行间体悟的能力?
03
走向“人机共生”
答案,也许就藏在“搭子”二字里。
在非黑即白的道路中,一种更为健康的关系形态出现——不是抛弃,而是共生。
古希腊时期,柏拉图认为写作是对真实语言的破坏,书籍是具有欺骗性的,可能钝化思维的深度。几千年后的今天,这个观点看起来几乎是反常识的,但它却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新的视角——
也许我们不该将AI视为简单的工具或潜在的威胁,而是尝试与之建立一种更具创造性的伙伴关系,尝试共同生产一种全新的阅读体验。
在上海一家科技公司工作的章乔,是这种模式的实践者之一。最近重读《三体》的过程中,她每读完一个章节,都会向AI提出一个“What if…”(如果……会怎样?)的问题。例如,在读到“黑暗森林法则”时,她要求AI基于现有的天体物理学和博弈论知识,推演该法则在另一个设定中的可能性。
“AI提供的当然不是权威答案,但它能快速铺开我可能想不到的逻辑链条和知识盲点,极大拓展了我的思考边界。”
这种共创式阅读,也蔓延至文本之外。
从事AIGC(人工智能生成内容)工作的林默喜欢用视觉化的方式来理解概念。在阅读历史类书籍时,他会让AI根据文字描述生成相关的概念图、时间线或地图。
“我曾试着用文生图模型生成庞贝古城的还原图像,图像形成的那一刻,这座古罗马的城市遗址一下从好几页文字中活了过来。”震撼,是他的第一感受。
不可否认的是,现有的AI模型仍逃不开“幻觉”的纠缠,然而,比起向AI确证事实,也许打开潜在的创造性与再释读空间,是我们更加向往的远方。
技术的变革,往往不给出直接答案,而是不断拓宽选择的频谱。或许,未来的读者需要具备一些全新的核心能力:如何问出更好的问题、如何批判吸收AI给出的答案,以及如何将之内化为自身的知识体系与独特见解。
阅读的形态不断演化,但不变的,也许是人与思想相遇时那份渴望理解、寻求共情的初心。
